他好不容易越過傳令的斥兵和近衛、擠到方山雷的旁邊,剛想開口發問,卻見其猛然調轉了方向,俯低降往下方。詩音在一旁默默望著湊近彼此、逗弄著嬰孩的慕辰和青靈,又掃了眼對面低頭飲茶的洛堯,微笑著開口說道:到底是血脈相連,侄女可不就該跟姑母親嗎?我們平時抱著她,她可都是愛理不理的。
殿下鈞鑒:祖父所議之事,實屬為家族興衰而謀,絕無僭越之心。兄寧灝與慕晗相交甚睦,實難斷絕受其左右之顧慮。殿下若承祖父之提議,詩音必當借勢而為,節制兄長于族中之權益。那笑聲,一如既往的帶著幾分輕嘲,低促幽微、如癲如泣,斷續之間,又摻雜著幾分悲凄的哽咽。
星空(4)
影院
短短數日,涼夏一帶竟已盡數籠罩于戰火之下,如血的殘陽光芒之中,大片的山川河流都被染成了殷紅之色,城池方向的天空中,隱約還有神力交織而出的結界流光。可若不是被迫地娶了她、被迫地和她綁到了一起,他可能會對自己動心嗎?
那時我太過驕傲、不懂退讓,只一味想著要你遷就我的不容易,卻忘了顧及你的難處、你的不容易。我把你我的結局歸咎到命運身上,怨過身份的禁錮、怨過洛珩的瘋狂、怨過皞帝的狠絕,甚至憎恨過家族賦予自己的責任。可其實說到底,我只是懦弱了,懦弱到只敢委曲求全、只敢明哲保身,卻從不敢想、更不敢嘗試,找出兩全其美真正解決矛盾的法子。青靈近日頗有些心力交瘁之感,暗自對朝權爭斗有了種深切的厭惡。見了太多的血腥、失去了太多的親人朋友,令她第一次有了想要逃避的念頭。
頓了頓,我明白,因為寧灝的緣故,你一直不愿慕辰跟莫南氏走得太近。但朝權之爭向來牽連復雜,處在最中心之人,大部分時候,都無法完全依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選擇。這一點,你應是比我更懂。想這二人倒也真是情義深厚,以莫南寧灝的身份,如今本該是盡享榮華、努力坐穩他嫡長子的位置才對,竟然不惜與家族翻臉地叛亂起事。
方圓過里,流光攢動,仿佛一座高至天際的琉璃罩,將整座彰遙王宮扣在了其內。她的前額在洛堯的衣袖上摩挲了下,聲音有些染上了哽咽的顫意,斷斷續續地說:我也恨過我父王,恨他逼迫我做了那么多事……很多時候,我其實,都沒有真正把他看作過父親……
剛走到廳外的回廊下,便聽得有人驀然提高了聲音說道:族長焉知此事與朝炎王室無關?皞帝忌憚我大澤百里由來已久,這件事不但直接毀了方山氏和淳于氏的結盟,還嫁禍到了我百里氏頭上,明擺著最大的獲利者就是朝炎王族!我聽下人說了,今夜的壽宴上,身為女主人的帝姬可是姍姍來遲。那么長的時間,保不齊就是提前下工夫準備設局去了!青靈不可置信地慢慢抬起頭來,看了他一眼,隨即又移開了目光,急促地呼吸了幾下。
他適才僨張的氣勢早已化去,此刻猶如一頭捕獵失手的獸,略顯頹然地靜坐在那里,只是一雙琉璃目中的翻涌情愫,依舊灼灼。凝煙將酒宴設在了花園之中,案幾等物席地而置,格局與園中景致相互呼應,皆是一樣的雅致天然。待傍晚將至、光線轉暗,便有侍者魚貫而入,點燃懸掛樹間的各色風燈,再奉上酒菜之物。又有人引領著持請柬而至的賓客,一一入席落座,談笑風生間,一切有條不紊、氣氛融融。
她自己并不是擁有宏偉理想之人,即便是后來被皞帝灌輸了許多身為王族子女,必然要為朝炎而活、為朝炎而戰的思想,或者也曾在章莪山感懷過祖先撻伐天下的豐功偉績、暗自期冀過那種與生俱來的力量與勇氣,然而歸根究底,她不過只是一心支持慕辰,追逐他的足跡前行而已。做了三百多年的兄妹,還從未見妹妹如此撕心裂肺地哭過,一時間,竟叫他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。